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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云翳——一个家庭的故事
序
是个深秋的正午,我乘车抵达巴黎郊外一座古旧的修道院,它座落在一片宁静的山庄附近,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秋意正浓,小径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太阳从枝桠间直射下来,一片片月牙形的枯叶纷纷落下,风渐猛,落叶旋转起来,像一群闪亮的羽毛呼啦啦地向远方去。我伫足,心彷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触,一下子苏醒了过来,我看到了生命:每一片飘动的叶子都带了生命——它们的里面包里了种子,就在浅褐色的叶层里。风一起,它们就跃动起来,呼啦啦地往远方去,生命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播开来,年复一年,春华秋实,渐渐满山遍野都有了它们的生命……
我深深受了感动。
那座修道院没有院墙,神父和修女们早就搬下了山,那儿变成了一个基督徒聚会的营地。我去那儿是为了参加第二届欧洲华人教牧领袖研讨会。
我从林子走回会场。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可以是一粒种子,上帝随自己的意思把他们带到不同的地方——我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她,我立刻被她的气质吸引——就像刚刚去过的那片秋林,虽过了早春,可是依然有美丽的生命跃动着……她是这届大会的筹划者之一Mary Wang,她的中文名字叫王光霞。
接下来的几天,在会议上我见到了她的大哥王明理,二哥王光启,小妹王光蔚。他们都是把自己奉献给神的人。
我没有特别留意他们。我想寻找“寻梦者“,直觉上,我以为他们不是我要采访的人。
可是,会议结束后我去伦敦,恰巧和他们乘同一辆大型旅游车,在伦敦逗留的几天,我又恰巧被安排住在王光启的家。于是,我听到了这个家庭的故事。
没有一件事情是偶然的——在巴黎郊外的林子里,看见风把种子往远处吹的时候,我就这么想。
我朦胧感觉到神在我的计划外把我带到伦敦,让我听到这个没什么“寻梦“色彩的故事,神可能要藉此对寻梦者说话。
这家兄妹四人都不是寻梦者,他们有一位敬畏神的父亲,因此,他们从小就交托了生命的主权。他们没有选择,他们是种子,他们只能随风而去,因为,即使在落叶的日子里,他们的里面依然有生命。
五十年代,神随自己的意思把他们带到了海外。现在明理定居澳洲,光启、光霞和光蔚都定居伦敦。
种子落在了远方,于是,那儿就生长出一片绿荫……
上篇:历史之主
(一)
伦敦的天气不总是那样阴晦,至少,我在伦敦的日子是晴朗的。
到伦敦的第二天,光启叔叔开车带明理伯伯、远志明和我去看马克思墓——是远志明的主意,他说要去向马克思说再见。墓园掩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我们的车泊在巷口,幽幽的小巷很冷清。我们踏着湿漉漉的残叶往里走,到了墓园门口,才发现门上挂着铁锁——里面正在举行葬礼,开放时间临时推迟一小时。
站在铁栅栏外等候的时候,明理伯伯提起一件往事:一九五O年,他是山东大学四年级学生,学校里有位他极尊敬的军代表——副校长罗竹风。罗竹风是北大毕业生,一九二八年入党,青岛解放时他是进驻山东大学的军代表,担任校务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并教授新民主主义论大课。明理是他喜爱的学生,他向明理宣传共产主义——他知道明理是个基督徒,他盼望明理能够从信仰耶稣基督转变为信仰马克思主义。可是,明理却持守自己的信仰不肯改变。
在那个时代,明理的选择令罗竹风惊讶,也令他惋惜。
直到一九五一年初,明理因为不肯改变信仰而遭逼迫,他不得不逃离大陆去香港。从此,他们一别数十载。
一九八O年明理回上海,他又见到了罗竹风,这时人们都称他罗老,久别重逢,罗老问的第一句话竟是:“明理呀,你还是基督徒吗?”明理说:“是的,老师,我还是基督徒。神是不会改变的。”罗老望着这个三十年前不肯改变信仰的学生,百感交集,他语意深重地说:“我们共产党改变很大呀!”那晚,他们谈到深夜两三点。
罗老在胡风事件中受过牵连,“文革”时坐过“牛棚”,七十年代末才被平反,他的妻子却被整得精神错乱了。
这对师生,一个是马克思主义的追随者,一个是耶稣基督的信徒,三十年前他们都坚定地持守了自己的信仰。三十年后,当这两个不同信仰者重逢的时候,世界竟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明理为老师流泪了。
他给老师讲了一个故事:在香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读到宋尚节博士在山东传福音的故事,有一个情节他特别难忘:“平度县一位姓罗的老太太瘫痪了十八年,宋尚节为她祷告,神就医治了她,罗老太太瘫痪了十八年后竟然能够站起来行走了。她的丈夫罗惠忱原来在邮政部门任高级职务,他看到这个神迹,就辞去工作做了自由传道人。”明理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地望着老师,意味深长地说:“那本书还特别提到,罗老太太有个儿子,当时在北大念书,假期回乡探亲,他亲眼看到了这个神迹。宋尚节还送过一本《圣经》给他。”
罗老惊讶地抬起头来,他没有想到这个故事流传到了海外。那位罗老太太就是他的母亲,他就是那位当年在北大念书的儿子?他确实从宋尚节的手上接受过《圣经》。
神给了人自由意志,神允许人选择;自然,人唯一要负的代价是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二)
从马克思墓回来,我对明理伯伯说:“我想听故事,就听你们家的故事,我要把它写进寻梦者系列。”明理伯伯望着我,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有一点踌躇,我马上说:“你可以祷告呀,为我写这个故事祷告,我们把它交托在神的手里。”
“不要宣扬、不要夸张、不彰显人,只彰显神。嗯?”他让步了,只是附加了条件。
“当然。”可是,我有点没有把握,马上追上一句:“请为我祷告哦!”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望着窗外:“我们家这代人的蒙福是因为有位敬畏神的父亲。”他转过脸来了,“若不是有位敬畏神的父亲,以我们自己的个性,或许会成为社会的阻碍也说不定。敬畏神——这是我们从父亲那儿学到的最要紧的功课。”这是一九九五年深秋的一天,在伦敦海德公园附近的一幢小红楼里,我听到的一段自白。说这话的人已经做了四个孩子的祖父。
一颗老人的心就是一页历史。
我把这页历史记载在“寻梦者”系列之中,我相信真实的历史可以使人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