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提心吊膽地慢慢靠過去,兩眼盯牢著那隻手,它顯得相當可恐怖,即使在這種昏暗不明的夜燈下,我也看得出那隻手出奇的白而光滑。以前我在何處見過這模樣呢?片刻間我記起了:達比尼爺爺躺在苔邊的客廳時。

  我倒退到門邊。床上的人死了!我感受到上次與死者同在一間房裡的那種不情願的滋味,但……如果這是我的戒指,那麼——那麼他不正是我嗎?躺在被單底下那分離了的部分的我?是否這等於我已經……?

  在這次經驗的整個過程中,「死亡」這字,首次配合著所發生的事而臨到了我。

  但我沒死呀!若我死了,我怎會是醒著呢?而且在思想、在經歷著呢?死亡不是這樣,死亡應該是……哎,我不知道。死亡會不會是空虛、烏有?但我是全然清醒地,我還是我,只不過缺少了一具物質的身體來發揮功用吧。

  狂亂中,我抓住了被單想要往後拉,使者要掀開看一看床上的身軀,可是我費盡力氣,卻一點也無法在此寂靜的小房間裡激起一絲微風。

  結果,在絕望中我跌坐在床上,或說心理上覺得自己跌坐在床上,實際上這個缺少軀體的我,根本無法和床發生接觸。我自己的形狀和實體雖然就在此處,然而我感到我們相隔之遙遠,彷彿分居於不同的星球似的。將一個人的某部分和另一部分分割開,這就是死亡嗎?

  我記不得屋內的亮光何時開始改變的,但突然間,我發現這裡比方才更加明亮起來。於是我急轉過來,望著床邊桌上的一盞夜燈。當然羅,一盞十五瓦特的小燈泡絕對無法變得這麼亮的!

  我驚奇地瞪向這不斷增強著的光,不知它來自何處,竟能剎那間照耀四方。大病房中所有的燈泡加起來也不能發出這麼強的光,即或是全世界的燈泡和起來也不行!簡直明亮得不可思議;彷彿一百萬盞焊工用的聚光燈同時射過來似的。驚訝萬分的當兒,一個淡淡的思想鑽了出來,很可能是來自大學時的生物學演講:「幸好現在我沒有物質的眼睛,」我想著:「否則這種光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內摧毀視網膜。」

  不,我自己更正,不是這光,而是他!

  他明亮得我們無法看上一眼。如今我才領悟到那進入屋內的不是光,而是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個用光凝成的人!對我的思想而言,這個念頭是不可思議,正如眼前這難以置信的強光竟會聚成他的形象一般。

  我察覺出是他時,瞬間,一道命令在我心底出現,「站起來!」這話從我裡面跑出來,但卻帶有一種超乎普通念頭的權威性。我趕快站立,同一刻,一種驚人的確信湧了出來:

  「你正站在神的兒子面前。」

  同樣的,這觀念也似乎是由我裡面形成的,卻不似思想或臆測那樣。這是一種直接而完全的知道!我也立即知道了有關他的其他事實。第一,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全然男性的形像。如果他是神的兒子,那麼他的名字叫耶穌。但……這不是我在主日學的課本裡看到的耶穌,因為書上的耶穌是溫柔、慈祥而體貼人的——可能還帶一點微弱之感。但眼前這位卻是能力的化身,比時光更牢而又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人還富現代感。

  更奇妙的是,憑藉著心底深處那種神秘的確信,我知道這個人愛我。有這位身上湧流出一種遠較能力還強烈地無條件的愛,並且這愛知道我身上每一件不可愛的事——我與繼母的爭吵,我的火爆脾氣,我那些永遠控制不住地性的思想,以及自我出生迄今的每個卑鄙、自私的思想和行為——但這愛仍然接納我、愛我。

  當我談及他知道我的每一件事時,這是指一種看得見的事實。他以閃耀的顯現進入這個房間時,同一剎那——雖是同時發生,但我談論時必須一步接一步的描述,那就是,我一生中每個小細節也跟著進來了。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每件事情,真實地出現於眼前,不論是過去或現在的事,似乎全在那一瞬間顯映出來。

  這怎麼可能呢?我不知道。我從未經歷類似於此的空間;這間單床的小房仍清晰可見,但它再也無法拘限我們了。相反的,在我們四面所出現的事物——除了說他們都是三度空間的人物,移動著、談論著之外——我只好以龐大的壁畫來形容它。

  其中許多人物似乎就是我!目瞪口呆地,我望著自己站在一間三年級拼字教室的黑板前面,自己在一群童子軍眼前接受鷹級徽章,自己在苔邊推著輪椅上的達比尼爺爺到走廊。我看見自己是個兩磅半的小嬰孩,在早產嬰兒保育器中喘著氣想呼吸,同一剎那(這裡似乎沒有較早或較晚的分別),我看見自己在剖腹手術中,由一個染病而垂死之年輕婦人的子宮裡取出來,這婦人是我從未親眼見過的。

  我看見自己僅有數月大坐在一位鷹鉤鼻戴銀框眼鏡的慈祥婦人的膝頭上,至於在我們旁邊地板上玩耍的三歲女孩一定是瑪麗珍,事實上按我當時的年紀,我不可能記得這些。威廉斯小姐看來與我記憶中的那位完全相同,她出現在許多場景中;突然間,我湧起了一種久已忘懷的思念,我這才明白自己是多麼愛她。

  在這並肩相摩的景物中,我看見父親牽著一位高而纖細的褐髮女子來到苔邊,她是他即將迎娶的女子。我看見瑪麗珍與我,跟著他們搬進布魯克街四三零六號的一棟房子,又見自己害怕的站在餐廳的窗前,渴望能跑到外頭去玩,卻有懼怕著隔壁那個男孩。

  在快樂的景物中交互出現了許多悲傷的往事。我凝視著自己被那個男孩狠狠地毆打,又注意到姐姐從房中衝出來為我奮戰時,自己那種丟臉的樣子;我看到父親道別出門時,自己不斷地啼哭,因為他的工作總是叫他離家一周、二周或一個月。

  不少悲痛的事均起源於我心深處。我看見繼母彎身向我道晚安吻別時,自己扭過頭去,甚至看出當時的心思:「我不要愛這婦人,我媽媽死了,威廉斯小姐離開了,如果我一愛她,她也會離我而去。」我注視著十歲時的我,站在同一餐廳的窗戶前,此時,父親到醫院去接母親與新的弟弟回家,我看見自己在未見弟弟之前,已經先下決心不願喜歡這個新來者。

  還有其它成千成百幕的往事背著灼灼逼人的強光,顯明於一個時間靜止的存在中。在普通的時光裡,對這許多事件單單瞄一眼,也得用上數周之久,然而當時我絲毫沒有度過分秒的感覺。

  我凝望著十二歲時,我們一家人搬往利趣門西端的新房子,然後看到了達比尼爺爺奶奶送我的新腳踏車,且望見自己無數次的踩著腳踏車,經過鐵道橋去苔邊探訪他們老人家。

  我瞧見有個下午我回到西端的房子時,發現人行道上雜散著榭木的碎片,大半仍殘留著龐大飛機模型的樣子,這是我歷盡心血一片片用膠粘起來的。我凝視著自己因三歲的亨利所幹的暴行而激起的狂怒,隨著時光流逝,它逐漸地硬化成一種與家人間鬱鬱不樂的隔閡。

  其中亦有許多高中時學校生活的插曲——約會啦,化學考試啦,在校中跑一里路得冠軍啦!我看到畢業典禮的日子,看到自己進入利趣門大學,同時也注意到自己一直硬著頸項疏遠著母親、弟弟亨利甚至小妹布魯絲。我見著了父親穿著少校制服回家,看著自己跑到郵局去報名參加現役兵,我又凝注著兵營中的入伍行列,看著自己與其他成百的新兵,搭上開往巴克利營的火車……。

  整整二十年來的生活細節,好的、壞的、得意的、熟練的,全擺在眼前,然而從這些全面的觀察中跑出一個問題,它暗含在每一幕裡面,正如這些景物一樣,似乎是從我身旁這活生生的光中發出來的。

  祂問道:「你如何運用你的一生?」

  很顯然地,這問題並不表示祂在尋找一個答案,因為我一生的事跡清清楚楚地盡在眼前;況且,所有這些完整與瑣碎的回憶全是出自於祂而非我。若非祂向我顯明一切,恐怕我連其中的十分之一也想不起來!

  你如何運用你的一生?

  這似乎是針對價值而非論及事實的問題;按著你所分配到的寶貴的時間,究竟你完成了什麼?這問題滲透進每一件往事,於是那些頗典型的少年時期所發生的事件,似乎變得不僅毫無意義可言,簡直是平庸瑣碎!難道我從未做過永恆而有價值的事?我絕望地向我周圍尋找著,希望能找到一些事在著耀眼光明的存在中可以顯得有些價值的?

  倒不是出現了十惡不赦的罪行,因為頂多是些十來歲的年輕人通常會有的性之聯想與秘密吧。但所經歷的若缺乏驚人的深度,同樣也不會有任何高峰可言;只是一種無止境的、短視的、喧囂的關注自己而已。難道我從未摒棄以自我的興趣為中心,而做些別人認為有價值的事?最後我找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引以為傲的一刻:

  「我成為鷹級童子軍!」

  同樣的,似乎有些話再次從我身旁的這位當中湧了出來:

  「這事榮耀你自己。」

  這是真話。我看見自己站在領獎圈中,充滿了驕傲,而來自我的家人和朋友的一些欽羨眼光,全投射在我身上。我,我,我——總是立在凡事的中心。一生中我曾否有過讓別人站在中心的時刻呢?

  我看到自己十一歲時,在教會的禮拜儀式裡走向前面去,祈求耶穌成為我生命中的主。但我也看見那種初信的興奮迅速地轉成每逢週日上教堂的沉悶公式,更糟的,我注意到自滿與自負跟著在增大。我覺得自己比不去教會的孩子們好多了,甚至比去教會的大半孩子們還好得多;因為我有全勤胸章為證啊!

  接著我開始指出自己參加醫學院醫科的動機,說我是如何的準備做個醫生而要幫助人!然而緊隨著醫學課室出現的,竟是清晰可見的卡迪萊克跑車與私人飛機——在著滲透萬事的光中,思想與行動是同樣可見的。

  突然,我心中興起一種針對這問題的憤怒,這不公平!我當然尚未運用我的人生去做什麼呀!我根本沒有時間。你怎能審判一個尚未起步的人呢?

  不知怎的,那回答著我的思想,一點沒有審判的意味。死亡——連這字也充滿了無比的愛——可能臨到各種年紀的人。

  噢,那當然。我知道嬰兒與小孩照樣會死!可是我總覺得那當有的壽數似乎欠我什麼一般。

  「至於我活到七十歲就能得著的保險金怎麼辦?」這話一出就收不回了,因為在這個奇異的國度中,交談的途徑是憑借思想而非言語。數月前我才領到專為服役人員所設立的標準生活保險單;難道我曾在下意識中深信,這一張紙真能保得住生命本身?倘若我曾懷疑身旁的這位,祂的裡頭有否歡笑的話,如今我是確信有了:這光明中似乎振動而閃耀著一種神聖的笑聲——並非嘲弄我或我的愚昧,也不是譏諷地訕笑,而是一種歡笑,似乎說,不管有多少錯誤與悲劇,唯有喜樂依然是永恆的。

  在那陣狂喜的笑聲中,我明白到那位嚴苛的審判著週遭事件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認定這些事為瑣碎、自我中心、是否重要。那環繞著我的榮光並沒發出如此的責難,因祂既不責備也不斥罵,祂僅僅是……愛著我。充滿著萬物的祂,不知怎的,竟然個別的臨到我,而且此刻正等著我回答那依舊懸在閃耀空中的問題。

  你如何運用你的一生來彰顯我?

  於是我明白了,自己剛才因為狂亂地搜求著一個體面的回答,竟至抓不住問題的要點。它並非探問成就與獎賞的事!

  正像有祂發出的每件事一般,這問題必須借愛來解答。「你借你的一生愛過多少?你曾否愛別人像我現在愛你一般?全然地?毫無條件地?」

  聽到這類問題時,我恍悟到自己是何其愚蠢,居然想在圍繞著我們的一幕幕中去尋找一個回答。噢!我從不知這樣的愛竟是可能的,總該有人告訴我啊!我憤憤不平地想。這真是發覺人生究竟有何意義的好時候——正像面臨期末考試發現你正要考一科從未讀過的功課一般。既然這是凡事的中心,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呢?

  雖然這些思想源於自憐與自尋的借口,但那回答著我的思想,依然不含斥責,只是在這話的背後,略含著天上的笑聲:

  祂說:「我曾告訴過你。」

  但是以何種途徑呢?我仍想證明自己是對的:若祂曾告訴我,何以我沒聽見?

  「我以我的生活告訴了你,我也曾藉著我的死亡向你說話,而且若你一直注視著我,你將會領悟更多……」

  忽然地一晃,讓我注意到我們正在移動,我並未察覺我們離開了醫院,但現在醫院不見了,而方才擁繞著我的活生生事跡也消失無蹤:相反的,我們似乎高高在地面之上,一起疾速奔向那遙遠針尖般大的亮光。

  這不像起先說我脫離身體時所經歷的旅行,當時我的思想困擾著我,而且似乎我只是拂掠過地面,但現在我們升得更高,移動更迅速;此時,依著祂的命令,我的雙眼盯牢著祂,所以這種形式的行進不在顯得奇怪和驚慌了。

  那遙遠的、尖頭大小的亮光,漸次轉變成一座龐大的城市,我們似乎朝著它降落下去。這裡仍舊是夜晚時分,但濃煙已從工廠的煙囪冒了出來,許多建築物層層透出亮光。有一個大洋或是大湖在這些光線的另一頭;很可能此地是波士頓、底特律、或多倫多,當然沒有一處是我曾到過的。但我們倚進地看到擁擠的街道時,顯然有一間正徹夜動工的,比竟是戰時的兵工廠,我想。

  說得確切點,街道上簡直擠得不可思議。我們正下方有兩名男子在同一人行道上相對地走著,片刻後撲身而穿過去,嗡嗡作響的工廠和辦公大樓中——我能看見他們裡面就像看街道一樣容易——機器旁和桌邊有太多人了。在一間房裡,有一個灰髮男子坐在扶手椅子上,對著一具旋轉的圓筒念了一封信,他背後不到一寸遠的地方,站著另一位約七十歲的男人,不斷地攝取那講話筒,似乎想從坐著的男子手上奪開它一般。

  「不行!」他說著:「如果你訂下一百蘿,他們索價會更高,一次拿一千蘿嘛!皮爾斯會給你更好的價錢。為什麼你把比爾送去幹那種爛行業?」他再三地反覆的說著、糾正著、發著命令,然而那坐在椅上的男子顯出一副既看不見也聽不到的模樣。

  我注意到這種現象一而再的發生著,有很多人全然不知自己身邊有別人在那兒。我看見一群裝配線上的工人聚集在一個咖啡壺旁,其中一位婦人向另一位要一根煙,其實像在乞求一般,彷彿這是她迫切需要而遠勝過世上其他東西似的。但是另一位婦人睬都不睬她,不斷地和朋友談著,同時從工作服中取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起來,並沒遞給那位渴盼萬分的婦人;迅速地向蛇襲一般,這位遭拒的婦人攝取著那根在人家嘴邊燃著的香煙,一而再地抓取著,試了又試……

  在一陣寒顫中,我瞭解到她根本無法觸及那根煙。

  隨後我想起那個打電話的傢伙、醫院病床上的被單;我記得自己朝著那男子喊了又喊,而他卻根本沒有回頭望我一眼。接著我又記起這城裡有一些人,徒勞地想獲得別人的注意力,明明踱過一條人行道卻不能佔據任何空間。很明顯地,這些個體正與我相同,處於缺少行軀的困境中。

  實際上,和我一樣,他們也是死了。

  但——這與我一向所想像的死亡截然不同。我凝望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她尾隨一位相同年紀的男人走過一條街。這婦人似乎非常富有活力,激動而滿眶淚水,然而那男人卻似乎毫不注意她的存在,但他一直對她講著強調的話。

  「你的睡眠不足呀!瑪哲理對你的要求太多了。你要知道你一直很不健康,為什麼不帶一條圍巾?你實在不該娶一個只顧自己的女人。」她所說的還有很多,有其中的話我得知她是這人的母親,雖然他們的年紀看來是如此相近。不知她這樣跟著他究竟有多久了?這就是死亡嗎?——永遠不為生者所見,卻又永遠地涉入他們的事件中?

  「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因為你的財寶在那裡,你的心也在那裡!」我從來沒好好背誦聖經章節,但耶穌在登山寶訓中的這些話,像電光似的閃進我的思念中。也許這些沒有行軀的人——商人、要煙的婦人、這母親——固然再也無法和物質的世界接觸,卻依舊將心放在那裡。我呢?在顫慄中,我想起了鷹級童子軍徽章、加入費·加瑪弟兄會、進入醫學院等等,是否我的心、我整個人所傾注的焦點,全然集中在這類事上?

  「專心看我。」在這個異乎尋常的旅行之初,耶穌曾如此對我說。每當我照做而定睛於祂時,恐懼全消失了,不過那可怕的問題依然存在。若非祂領在前頭,說實話,我簡直無法忍受祂顯明給我看的這一切。像思緒一般快速地,我們從一個城市遊歷到另一個城市,不過,似乎仍在這個熟悉的地球上,而且是在其上的某部分——美國或加拿大吧——我發現除了這些成千沒軀殼的人同時也正住在這個「正常」的空間之外,這實在是我已認得的地方了。在一棟房屋裡,一個年輕人跟著一位老年人走過一間間的屋子,「對不起,爸爸!」這個年輕人不住地說著:「我並不知道這樣會傷害了媽媽!我不懂呀!」

  雖然我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話,但很顯然地,在他前頭的那人根本聽不到。這老年人端著一隻碟子進入一個房間,其中有個老婦人坐在床上。「對不起,爸爸!」年輕人再次說:「對不起,媽媽!」他向那無法聽見的耳朵無止境地反覆說著。

  我大惑不解地轉向身旁這位光明者,雖然我感受祂那洪流般的憐憫漫進了眼前的屋裡,只是在我的心思中依舊沒有燃起解惑的明燈。

  許多次,我們停在類似的情景之前。有個男孩尾隨一個十來歲的女孩穿過學校的通廊,說著:「對不起,南茜!」另有一位中年婦人哀求一個灰髮男子原諒她。

  「主耶穌,為什麼他們深覺抱歉?」我求問道:「為什麼他們不停地向一些無法聽見的人講個沒完?」

  隨及,從我身邊的亮光中傳過來一個思想:他們都是自殺者,糾纏在自殺所引發的後果中。

  這念頭使我大為震驚,不過我知道它是出於祂,而非出於我,因為此後我不再看到這些情景,彷彿祂所教導的真理,我已經學明白了似的。

  逐漸地,我又開始注意到其他的事物。我們觀看到所有活人都被一種微微閃亮的光輝籠罩著,好似一層電場覆在他們身體的表面。只要他們一移動,這光輝也跟著移動,如同用隱約可見的暗淡光輝所造成的第二層皮膚一樣。

  起初我想,那必是我旁邊這位所反射的光,但當我們進入一所建築物時,祂並沒發出反光,連無生物也沒有反光。接著,我才明白沒有軀體的人也不會發光。我如今觀看自己,發現這無硬軀的軀體同樣缺少光輝的護套。

  此時,這光引我到一家骯髒的酒吧兼烤肉店,靠近一處看來像海軍基地的地方。一群大半是水手的顧客把櫃檯旁擠得二、三個人疊在一起,而其他人則死死地塞在沿牆的小隔間裡。有幾個人在喝啤酒,但大部分的人則在猛灌威士忌,速度之快,與兩個揮汗倒酒的酒保旗鼓相當。

  然而,我注意到一件驚人的事。數名男子站在酒吧裡,似乎無法將飲料舉到唇邊。我望著他們反覆地抓取色彩閃爍的玻璃杯,卻見他們的手穿過硬梆梆的平底大玻璃杯,穿過沉重的木造櫃檯面,穿過周圍那些飲酒者的手臂和身體。

  這幾位也都缺少那繞在其他人身上的光輝!

  因此,這種用光造成的繭,一定只是物質身體所專有的東西。死者們,像我們這些失去了硬殼的人,早已同時失去了「第二層皮膚」了。顯然地,這些有光籠罩著的活人,也就是實際在喝著、講著、以及彼此扭來扭去的人,根本無法看見這些絕望、乾渴的無形人正處在人們中間,也無法感覺他們正在瘋狂地衝上去搶杯子。(我能看得一清二楚,而這些無形人彼此也能聽見、看見對方。他們為著那些無人能沾到嘴的酒杯,持續不斷地爆發起憤怒的爭吵。)

  我自以為在利趣門的弟兄會中已見過豪飲的情形,但是這些百姓和軍人們在此間酒吧所做的豪飲,才真是在拚命一般。我聚精會神地望著一個年輕水手,他從凳子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踏了兩三步,然後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於是他的兩個夥伴彎下身來,開始拖他離開擁擠的人群。

  這倒不是吸引我凝望的主因,我卻是在瞪著這個毫無知覺的水手,驚訝他身上明亮的繭破裂開了,在他頭頂上分裂,隨及從頭、肩往下剝落,瞬間,一個早先就出現在酒吧裡的無形人,以一種從未見過的速度,跳到這人頭上!他曾經像飢渴得影子般纏繞在這水手身旁,貪婪地享受著年輕人灌下的每一口酒,如今他卻像一隻掠食的野獸般地躍向這年輕人。片刻後,我在極困惑中,眼見這彈簧似的形體消逝了;兩個男子從酒吧裡人群的腳邊,把這無知覺的重擔拖走之前,這件事已經完成了。前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兩個個體,但當他們把這水手支撐著靠在牆上時,只剩下一個了。

  第二次我不勝驚愕著同樣的情形再度發生。一個男子跨了出門,此時一道裂縫迅速地開在他周圍的光圈上,同時有一個無形人對著這個裂口猛力一衝,消失了,似乎他已混雜在那個人裡面了。

  那麼,難道這層光照是一種保護膜?是否它的作用在於防衛……防衛那些無形人?像我?假設這些無形軀的人一度擁有硬軀,和我的情形一樣,又假設當他們居住在身體之中時,養成了一種依賴酒精的習性,以至於後來超越了肉體的習性而成為心理上的習性,或進一步變成了靈性上的癖好?因此,當他們失去物質的身體之後,除非他們能乾脆佔據於另一個軀體之中,否則他們將會於一切的永恆之境相隔絕,因為他們無法止住貪戀的習性。

  永無止境的如此活下去——這種想法叫我不寒而慄——簡直就是地獄的一種。我常常想像地獄的情形,總覺得它是地底下一個烈焰高燒的地方,而且在那裡有邪惡如希特勒之類的人正在永久的焚燒著。但是,是否有一層地獄是存在於地面——是居住於此的活人所看不見且從未置疑的?是否地獄的意思就是,存留在地上確有永不能與之發生關係?接著我想起那位母親,她的兒子永不能聽見他說話,還有那位要煙的婦人。此時我也想到了自己,我曾一心要去利趣門,卻無法叫別人看得叫我或幫助我。越是貪求,越是焚燒起慾望,在此地就越是無能為力——這很可能就是地獄了。

  我在顫慄中領悟到,並非「很可能是」、而是「正是」地獄!這正是地獄:向其他那些無軀殼的人物一般,我也是這境界中的一份子。因為我已死了,我已失去了物質的身體,而現今我已存在於一個無法觸摸的領域中!……

  但若這就是地獄,而且這裡永無盼望,那麼何以祂會在我身邊呢?為什麼每當我望向祂,我的心就因著喜樂而跳躍呢?何況整個旅程中,祂成了我主要而驚人的印象!一切向我侵襲過來的景物與驚愕感,若比起那繼續不斷地行進著的要緊事,都算不得什麼了。那要緊的事就是,單純地朝著我身邊的這位而湧起愛意。不論我望向何方,祂總是我注意力的焦點;不論我看見什麼,總無一物可與祂比擬。

  不過這也是令我困惑萬分的一件事。倘若我看得見祂,豈非人人也都見得著祂?祂太明亮了,以至活人的眼睛絕無法正眼相看——這是我瞬間就瞭解的。但是,那些被我們擦身經過的活人,總該察覺到有一種愛,像強烈火焰的熱度,一直向他們湧流呀!

  至於其他人,像我一般,不再擁有會被摧毀的肉體眼睛的人,他們怎會看不見這燃燒的愛、這憐憫就在身邊呢?他們怎會錯失近在咫尺、比正午的烈日更光明的這位呢?

  除非……

  我破天荒的第一次想起,自己十一歲時曾走向教會祭壇。此刻我急欲知道,莫非那天在我身上發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事,其價值之高,竟遠超過我所能瞭解的地步?可能嗎?正如傳道人所說的,藉著某種真實的途徑,我曾確實「重生」了——如不論當時對這件事瞭解與否,我竟也因此獲得了一雙新眼睛?

  或者,若非這些人的注意力統統被那失去的物質世界所吸引,也許他們亦能看得見祂?「你的心也在那裡……」若我的心膠著於必須按期前往利趣門這件事上,我也就無法看見耶穌了。也可能是,當我們注意力的中心何時拘泥於別的事上,我們就連祂也撇棄一邊了。

  忽然我們又移動了。遠離了海軍基地,與它週遭那些破舊的街道與酒吧,如今我們站在一片遼闊平坦的平原邊緣。在這種境界中,旅行似乎是毫不費時間的!到目前為止,我們遊歷過活人死人並肩雜處的地方,的確,這些地方充斥著無形軀的人。雖然他們都盤恆在慾望所傾向的物質界的人與物,但卻完全沒有一個活人會覺察出來。

  現在不知怎的,我們明顯地還處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部分,但我竟看不到或者的男女。平原上擁擠著一群鬼魅般的無形人,沒有一個是硬質身體而被光環繞的人。在此的成千人士都與我相似,毫無物質身體,他們是我所見到的無形人中,最沮喪、最憤怒、最淒慘的一群。

  「主耶穌!」我叫起來:「我們在什麼地方?」

  起初我以為,我們正在觀看某個巨大的戰場:每一處,人們看來都是糾纏著在扭呀、錘呀、打呀的特殊死戰中。這準不是一場現代戰爭,因為其中缺少槍和坦克車。我更倚進去看仔細,發現除了拳腳和利齒之外,沒有任何一種武器。然後我注意到,顯然也無人受傷,沒有血,沒有散漫一地的屍首,那種原本可以讓對手致命的一擊,只不過使對方依舊毫髮無損!

  固然他們看來實在是騎在對方頭上,但事實上,他們卻都在彼此打空氣。最後我明白了,由於缺少物質軀體,他們當然無法真正地碰到對方。縱然他們何等想要廝殺,但他們不能如此,更由於他們向宰殺的對象已經死了,所以他們只得在無效的憤怒中,瘋狂地將自己摔向別人。

  若以前我懷疑自己曾否見過地獄,現在我是確信不疑了。剛才我所見的悲慘情形是,人們被拘困於一個自己已經分離的物質世界裡,但如今我看到了另一形式的幽禁。此地沒有迷惑靈魂的硬質物體與人,但人們在此似乎是被禁閉於形式與情感的惡習中,被關鎖於仇恨、情慾、毀滅式的思想牢籠裡。

  遠比扯咬踢打更邪惡的是,它們交互地傳遞著變態的性思想,其中不少還以啞劇的形式狂熱地行動起來。我想都沒想過的各種性變態,就在我們周圍徒然的嘗試起來。我簡直無法分辨那傳過來的沮喪哀號,到底是實際的聲音或僅是一種絕望思想的轉移而已。其實,在脫離肉體的世界中,這些區別似乎都無關緊要了。只要一個人動了思想,不管它是急逝的或不情願為人所知的,總會在剎那間,昭然地傳遍週遭的人,比言語表達得更透徹,比聲波傳遞得更疾速。

  此地互換的最多的思想,總是一些顯示自己的知識、或才能、或背景比別人更高級的意念。「我告訴你是這樣!」,「我早就知道!」,「我不是已警告過你!」,這類尖銳的話成了空氣中反覆著的迴響。隨著一種噁心的熟悉感,我認出了自己的思想,這就是我的真我,在語調中畢露無疑——正義者、贏得獎賞者、上教堂者,雖然在二十歲以前,我尚未養成任何真正叫我沉溺於肉體私慾的惡習,像爬向酒吧那種人的癖好之類的,但是,在這些因著嫉妒與受傷的自尊而起的叫囂中,我已聽夠了自己的心聲。

  然而,這次仍舊一樣,我身邊這位並沒發出斥責的意思,只是為著這些令祂心碎、不快樂的人,流露出憐憫的感情。無疑地,祂並不希望任何一個人處在這種地方。

  既然如此——何以他們還逗留在此地?何以他們不肯乾脆起身一走了之?有個人一直被另一個扭曲著臉的男子窮吼,我真找不出理由,為什麼他不走開?為什麼那個年輕女子不肯跑開一千里,遠離那狂怒地以無形的拳頭揍她的另一個女子?事實上,這些無理性的憤怒這根本不能攔阻他們的受害者,因為這裡沒有籬笆,也沒有什麼東西會明顯地阻礙他們單獨的一走了知。

  除非……除非在這個無物質肉體的領域中,沒有「單獨」這回事。私人的角落並不存在於這個無牆的宇宙裡,因為此地沒有一處不是居住著其他的靈魂,並且沒有一個靈魂不是全然地、時刻的暴露在別人面前。我在急劇地痛苦中想著,若一個人必須永遠的生存與這種地方,連私人最秘密的思想也無法隱藏,這將會是什麼情形呢?無法矯飾,無法遮掩,並且無法偽裝出真我以外的樣子!真是令人無法忍受!不過,倘若我週遭的人皆有類似的念頭……,倘若我生存在感覺別人和自己一樣可厭惡的環境裡,雖然自己所能做的僅限於報仇,但是在其中卻能嘗到一種足以慰借自己的滋味,那麼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或許這就是此醜陋平原的註解了。也許在這種永劫或瞬息即逝的過程中,每個人都企圖找到和自己想像的同伴,同樣充滿著驕傲和仇恨的夥伴,久而久之,他們就形成了一個被詛咒者的社群。

  也許並不是耶穌遺棄了他們,而是他們在逃避那黑暗中燃亮起來的大光。或者……是否從光初次顯現至今,他們照舊是那般的孤獨?漸漸地,我意識到平原裡除了滿是相互揪打的人之外,另有其他東西存在。其實,我幾乎是從起頭就感覺到了,只是經過一段時間後我才辨認出來。此時,我在震驚之中怔住了。

  這個不快樂的平原上到處徘徊著一些生命體,似乎是用光造成的;也正是由於他們那特別的體形與眩目的光輝,所以我無法一下子看到他們。現在既然察覺了,於是我調整自己的眼光將他們盡收眼底,我看出來,這無數的存在物正彎身在平原中的小小受造物上面,好像是在互相談話。

  這些光明的生存物是天使嗎?我身邊的這位是否也只是個天使?可是在醫院小房間裡,那種鎮服在我心思中無可否認的思想乃是:「你正在神兒子的面前。」會不會是這些人類的靈魂,雖都像我一般的卑鄙,毫無價值,但依舊有祂的同在?時間空間已不再遵循我熟知的規律運行了,在這種國度中,是否事實上祂站在每個人旁邊,正如與我同在一樣?

  我不知道。但我清楚看出的是,平原上正在爭吵不已的靈魂,沒有一個是被遺棄的;他們被注意著、看護著、陪伴著。另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他們之中無人知道這種情形。當然,若耶穌或祂的天使們向他們說話,他們是聽不見的,因為他們心中溪流般汨汨而出的積怨,沒有一刻暫停;他們的眼睛一直找尋著周圍的人,想要侮辱人家。若要我忽略著整塊景物中那遍佈各處的驚人的角色,似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自願死盯著這群靈魂而不肯真正看個分明。

  事實上,由於現在我感覺得出這些光明的同在,所以我才在困惑中瞭解到,自己其實是一直看見他們的,只是沒有在意識中點明這個事實而已,正好像耶穌可以隨時向我顯現,但唯一的條件是我必須準備好要看見祂。天使也佈滿了我們方才遊歷過的活人城鎮,祂們出現在街道、工廠、家庭、甚至出現在那間嘈雜的酒吧中,但那地方的人不會比我更知道祂們的存在。

  突然的,我明白了。到目前為止,這些情景中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其中的靈魂無法看見耶穌。無論是肉體的嗜好,物質性的慾望,或者自我的全神貫注——只要有什麼東西擋住他的光,那就造成了隔離,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已算是步入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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