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天涯、出死入生

张伯笠牧师 口述
郭秀娟姊妹 整理

  张伯笠,黑龙江省望奎县人,中国青年报导文学家,原是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学员。他的作品曾多次在大陆、台获文学奖,其获奖作品包括:《哈木哈木》、《中国星火》、《通向大海之路》、《逃亡铁幕内》等。

    一九八九年,张伯笠参与领导天安门民主运动。历任北京大学《新闻报导》总编辑、天安门绝食团副总指挥、天安门指挥部副总指挥、天安门民主大学校长等职,是一九八九年六四后中国政府通缉的二十一名学生领袖之一。

    “六四”后,张伯笠逃往苏联,后被KGB(克格勃——前苏联国安会)遣送回中国。就在那冰天雪地的途中,在他生命险将终结时,神拯救了他。然后,张伯笠在中国东北的深山老林里渡过了两年的野人生活。两年后他逃到美国,曾担任过《中国之春》杂志社主编、“民联阵”副主席、理事长等职。

    一九九六年圣诞节,张伯笠听到神的呼召,立志为主作见证——不做别的,只传基督。

  

于天安门广场扛着自
制的北大作家班大旗


引言

    浪迹天涯的“六四”通缉犯,
    半夜偷渡国境穿越冰冻的大江,
    躲过苏联军队和中国解放军的探照灯,
    却遇上了数年罕见的西伯利亚大风雪,
    死亡的恐惧那样真实地临到,
    这时他想起了姐姐的话……

    九年来,我不断地流浪。

    家乡既遥远又亲近,多少次只能梦回故乡——

    我从小在黑龙江省长大,父亲是县长,对儿女管教甚严,母亲当小学教师,是共产党员,却很慈祥。兄弟姐妹七人,我是男孩中最小的。从小到大,我一直是好学生、好干部。那时国内号召青年学子效法雷峰,我就是学雷峰的标兵,经常学习扫地、热心帮助同学。北大毕业后,我成了专业作家,作品曾获许多文学奖。为了更上一层楼,我回北大念研究所,娶了最美丽的妻子,如愿生了可爱的女儿。那时,我真是相信:靠我自己,一切都能作成;也自认是个好人,靠自己可以成为像孔子那样的圣人。

    我是一个不断追求真理的青年,少年时曾读过苏联作家奥斯托洛斯基夫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深深地被保尔.柯察金的故事打动,后来自己也成了一名共产党员,幻想着为中国的美好未来奋斗终生。

    当我成为一个作家,我更多地接触中国的社会,了解了人民的疾苦,以及共产党政权四十多年来对中国人民的迫害后,我开始对我所追求的目标和过去走过的道路产生了怀疑,直至一九八九年“六四”的枪声使我的这一切理想彻底破灭了。

裂变与漂泊

    天安门民主运动爆发时,我担任绝食团体和天安门指挥部的副总指挥,那是我人生的顶峰。八九年六月四日的枪声一响,生平第一次,失去了平安,我知道靠我自己,我不可以了。前一天还共享一盒便当的同学,许多躺下就不再起来;记得当时我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同学到急救站,医生找了半天才发现弹孔,这颗子弹只要偏一点,结束生命的可能就是我。

  二十九岁的我,第一次思考死亡。

    如果此刻生命结束,我将去哪里呢?很早我就知道人除了肉体,还有灵魂。我的灵魂会去哪里?我不知道!然而,死亡离我却只有几毫米。

    六月十三号中央发出通缉令,公布王丹等二十一名学生名单,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张伯笠,男,北大中文系作家班学员…双眼皮、厚嘴唇,东北口音。若有拒捕,可当场击毙。”记得当时,我正躲在一位老友家中,一起喝酒、检讨这次运动,从中央电视台听到自己被通缉,无助地望向朋友,他却有意避开我的眼光,我立刻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在大雨滂沱中,我默然离开。走在北方这座陌生的城市,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拿出记满电话的小册子,狠狠地将它撕碎、踩入泥底。此刻,侵袭我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感觉,因为,我已经失去和一切亲友站在一起的权利!

    我决心不和任何亲友连系,化名王老四,扮成农民,从此和过去的张伯笠彻底告别。两年之久,不曾叫过自己的姓名,那种痛,是很难描述的。我必须独自扛起这次事件的十字架,不论是心灵的还是肉体的。残酷的通缉现实,逼得我走投无路,我开始在偏僻的山庄干活打零工,力气没农民大,地也除不干净,自然受了许多屈辱。那时我总以一句中国古话:“小不忍则乱大谋”来鞭策自己,因为我不干心就这样坐牢、被处决。我时常不平:为什么我们说了真话,要被通缉,而那些杀人的却高高地坐在掌权的位置上?这世界的真理是不是颠倒了? 恩典与我初次相遇

    几个月后,我来到中苏边境一座小城。

    一个农民接待了我。在这个地方,我的生命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这农民是个基督徒老姐妹。起先我很希奇,中国农村怎么会有基督徒?她家墙上挂着十字架,我第一次看见十字架,感觉非常奇妙,一方面想起自己的命运,满腹仇恨和怨气,我想着复仇雪耻;另一方面我也想起耶稣基督。

    我对基督教并不陌生,读过圣经,也和人辩论过。我在北大的导师是台湾来的陈鼓应,反基督教的。他经常给我看一些如《耶稣四画像》这类反基督教书籍。我很崇拜他的老师殷海光,读了许多他的作品。不过,耶稣的献身精神,一直是我衷心钦佩的。耶稣基督受了多大冤枉——被自己所爱的人钉死!在十字架上,竟然还能祷告说:父神饶恕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知道。我知道自己绝对办不到,每回从被处决的恶梦惊醒,我总是怨恨地说声:“十八年后,咱又是好汉一条!”

    然而,面对这位接待我的女基督徒,我不愿意欺骗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第一天我就问她。

    “你不是张百签吗。”她不识字,百签和伯笠相差不远。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上电视了!”

    电视上接连几月,播放我们二十一位所谓学生领袖,在天安门广场的画面。不过,我没被警察认出,竟被她给认出来,我想是神给她的慧眼吧。

    “那叫通缉令!”我告诉她。

    “什么令不重要,能上电视就不容易啊。”

    在大陆,上电视是件大事,每天晚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十五分钟国内消息,十五分钟国际新闻。不像美国和台湾,没完没了的新闻。十几亿人口,能上电视确实不易。

    “我躲在你家,你会很危险,你知道吗?”

    “知——道——!电视上不是说谁胆敢窝藏,严惩不怠吗,这我也知道。”

    “你怎么不怕?”我问她。

    “是神把你带来的,我就不能拒绝!即使坐牢,我想也是为主作见证。”她说得很普通,她说:“你读了那么多大学,应该出来为国家多作贡献,为什么抓你呢?像我这样没有文化的农民,坐牢就坐牢,也不会对国家有什么损失。”

    我想,这真是一个普通农民,所讲最普通的话,但却是最有爱心的话。后来我了解这就是基督徒不同的地方:我最亲密的朋友,在我走的时候没有拦我;而这个我不认识的基督徒,却愿意冒死接待我。

    就这样,我住进她家。

    神实在很有智能,用这样一位姐妹带领我,我称呼她姐姐。她对我的恩情实在远超过亲姐妹,不只救了我的性命,还把我带到耶稣基督面前。

活水泉源解我干渴

    我从不知道人世间能有这样的情感。她对我非常好,天天为我炖鸡汤,因为我的身体十分虚弱。不过,我却吃得很不平安,总是怀疑她有什么目的,在中国没人把罪犯当人看。我揣测她肯定有什么事求我,我很害怕欠人太多回报不了。一天,她说:

    “老四啊,姐姐有事求你。”

    当时我心情不是很好,心想:我还没平反,你就来求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姐姐想让你给我读本书。”

    读书?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咱不就是读书人吗!你说吧,读什么书?

    她从好几层的被子里拿出一本书,那是手抄的约翰福音,还用布包着。原来这里的基督徒,每传一本圣经,各人可保有七天。这回是约翰福音,下回可能就是罗马书或哥林多前后书。姐姐不识字,先生和孩子也没耐心给她读,但这七天即使只能捧着圣经,她也绝不放弃机会。我一打开它,实在很受感动,我了解了:什么叫做“信仰”。

    起初,我只是用一种回报的心情开始读。喝了人鸡汤,自然得为人效力。但是,读完前两章之后,即使姐姐不在,我还继续读。从来没有这样地看圣经,我想我后来也没那样认真地读过圣经。那是一种饥渴,你渴了,他给你水喝。正如耶稣所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

    还有约翰福音十六章33节:“我将这些事告诉你们,是要叫你们在我里面有平安。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耶稣基督这段话,让我心灵非常震动。我想到耶稣死后三天复活的情景,当时甚至异想天开:要是我被枪决了,复活后走在北京街道上,共产党必垮无疑。

    就这样,我不断地给她读圣经,神的话就进入我心里。神的恩典实在很奇妙,如果他让牧师给我讲道,我觉得牧师没我知识高;如果他让大学教授给我讲,我也不见得会信。而神却使用一个最卑微、不识字、没有文化的人,不是给我讲,而是让我给她读。读的是神话语的“原话”,而不是通过哪个传道人的口再讲出来。感谢主,他的话就是这样有力量。

    有一天,姐姐对我说:“老四啊,我们分享分享、交通交通。”

    “也好,咱就讨论讨论吧!”我说。

    “神的话是不能讨论的,圣经是神所默示的,每一句话都是神默示的。”她说。

    那时我虽不以为然,也不敢和她辩,免得没鸡汤喝。分享时,她问我约翰福音第四章撒玛利亚妇人读懂没?接着为我解释:活水就是生命,我觉得她解得很妙。然后她问我:这活水为什么单单给这女人呢?我回答她:福音书记的就是历史事实,耶稣碰巧遇见这么一位妇人,就记录下来了。她不同意,反问我:耶稣三年传道,该遇见多少人,怎么就只记载他把活水给这女人呢?经姐这么一问,我这大学生竟给问倒了。

    姐姐告诉我,她相信这女人是个妓女,才会不断地换男人,总之,是个不洁净的人。她还听牧师讲过,撒玛利亚人是不洁净的民族。姐说:你想想看,耶稣亲自传福音给一个不洁净民族中最不洁净的女人,这样,福音明显是给所有人,不排斥任何人。

    我深受感动,没想到她的领悟这么深刻。

河南来的小姐妹

    姐姐家里有家庭教会,来参加的多半是姐妹。我怕危险,他们一开始聚会我就躲入地窖。那是东北农家腌制酸白菜、萝卜的地方,阵阵霉味伴着一氧化碳,气味很难受。总盼着他们早点结束,别交通那么久,我好出来透透气。因此,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聚会。有一天,他们唱的诗歌让我感觉特别平安,先是唱“野地的百合花”,然后唱“耶稣恩友”,还有一首,到今天我还记得很清楚:“你的头发已被神数算,你的重担主已替你担,你不要为将来事情去盘算,主内有真平安。”

  简直是为我而写、为我而唱。这首简单的诗歌,打动了我的心。半年来,我第一次哭了。我也从这些困苦的基督徒农民身上,了解当一个基督徒就不怕风浪,因为他们在神稳妥的怀抱里。

    年底,我决定逃往苏联。临走前,姐姐为我祷告。祷告完,她说:“老四,姐告诉你一句话,不论你遇见什么困难,你向我们的神祷告,耶稣基督是垂听祷告的主。”

    她给我下面条,我一边吃,她一边流泪。这一别,不知是死是活,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我感谢姐姐对我的好,我告诉她: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耶稣乃道路、真理、生命。这是我从没接触过的真理,我觉得有道理。然后,我问她:

    “姐,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成为基督徒的?谁给你传福音的?”

    “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个河南来的小姐妹。”她回答。

    那是两个十八岁的姑娘,信主没多久。在大陆,一个人成为基督徒的同时,也就成为传道人。这两个小姐妹受洗还不到一个月,从不同的县份,借着祷告、神带领她们,一起来到黑龙江传福音。她们的盘缠只够买单程车票,带着圣经和诗歌、单张,来到东北最偏远的村庄。一个月后,钱用尽了,却没有一个人信主。

    姐作了顿饭给她们吃,问起她们为何来到此地?

    “我们来传福音,传耶稣基督是真神。”两个小姐妹说。

    “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神。”姐回答她们。然后给了她们半袋米,劝她俩拿去卖了,买车票回家过年,别传什么外国的神了。

    两个小姐妹不死心,来到村子唯一的十字路口,傍晚五点多跪下祷告。她们向主说:

    “没有人归主,我们就绝不回去。主,我们不是你差来的吗?你不是说叩门的,就给他开门吗?现在,请你开这福音的门。”

    大雪纷飞,零下三十几度的低温,将她们冻成雪人。然而,她们一直跪在那里直到深夜近十二点。姐住的村子,约有二三十户人家,都是朴实的农民,不忍心见她们冻死在雪地,纷纷开了门。这门一开,不到三年,姐住的村庄和邻近村落,已有三万名基督徒。

    这就是姐姐的见证。平生第一次,我真正明白什么是祷告的力量。这不是人能做的,这是圣灵的工作。

西伯利亚风雪中的草堆

     我选了圣诞夜,冒险偷渡国境。半夜三点,开始渡江。

    黑龙江面非常辽阔,间有几座荒岛。渡江是最恐怖的一段,当时气温约零下三十九度至零下四十度,吐口痰就结冰。然而,我却全身流汗,这是紧张和疲累的缘故。我走走停停,躲避解放军和苏联瞭望塔的探照灯。只要一被发现,他们就会开枪扫射。

    当我爬到苏联的时候,是早晨九点多。我深感自由的可贵,没有失去自由的人,不知道自由的宝贵。尽管前途未卜,我却是个自由人了,在这里,通辑令对我失效。

  就在这时,刮起了大风雪,我完全找不到路。原来苏联在中苏关系紧张时,内迁一百公里,因此方圆百里内根本无人烟。当时我不知道,难怪东奔西跑就是找不到路。到了晚上,我突然聪明起来,心想:何不回去呢,不然会冻死在这里;下次找对地方,我再过来。

    谁知在大雪纷飞下,根本找不到来时路了。我再也走不动,我明白大概再三四个小时,一定会冻死。极度恐惧之下,我竟看见一个大草堆,赶紧躲进去取暖。但是身体一旦停止运动,汗水和衣服就冻成冰;还有成群的野狼,在附近出没。

    第一次,死亡那样真实地临到。

    回顾自己三十岁的青春岁月,似乎只知道读书。得最好的成绩以炫耀亲友,娶最漂亮的妻子也是为给别人看,我的人生何等虚假,随着死亡,这一切有何意义?那时我心想:如果神让我活过今天,我要做一个真实的人。

    然而,我就要冻死在苏联的荒原里,这是多么悲哀。我宁可死在天安门广场,父母纵然难过,还有可凭吊我的地方。那一刻,我绝望,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绝望。突然,我想起姐姐告诉我的话:“老四,你要祷告,耶稣是垂听祷告的主。”

    这时的我,什么方法、什么聪明都使不上了,我只能祷告,但是我没有信心。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祷告,我说:“主啊!”这样一出口,就哭了,就说不下去。

    剎时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出来,体会自己还有呼求的对象,人生有时候会走到你连一根可抓住的稻草都没有。然而,我有一位主,他能显神迹,他能用五饼二鱼让五千人吃饱,他能让瞎子看见,他能让海的风浪平静下来,难道他不能让这大风雪平息?

    当我一呼求神,我的信心立刻从零到了百分之百。我说:“主,我知道我死不了。既然你没让我死在天安门,就求你别让我死在这儿。我求你保守所有天安门逃难的朋友,别让他们陷入我这样的绝境。然而,我现在心里很平安,因为我找到了你。我找到了道路、真理、生命,借着你,我可以到天父那里去。我知道就是死了,我会去你那里,尽避这个真理我发现的晚。”

    这样一祷告,我身体发热,愈来愈热。心里又生出恐惧,想起小时候读过一本科教普及书,叫《十万个为什么》,有一条说:“为什么人冻死之前会发热?”那是因为身体释放出所有热量,抵御寒冷。所以凡冬泳的人,都有这样的常识,身体一发热就得赶紧上来,否则会冻死。这样一想,我对主说:“神啊,你真听我祷告让我死啊?我是求你让我不死。”死亡的恐惧促使时我拼命祈求:“主啊,你救我,如果你救我,我就为你所用。”

    讲完这话,心里大有平安,我听到神对我说:“你死不了,我要你成为多人的祝福。”这之后,我就昏死过去。

    我时常回想自己得救的这一刻。如果当时神让我遇见一个人,即使是解放军也好,我都会求助于他,而不会向神呼求。这就是人的光景,人的罪性,使人远离神。

    二十几小时后,我被苏联农民从草里挖出来,我成了出土文物,因为全身都冻硬了。他们立刻用热咖啡灌我,记得恢复意识后,我对主说:“主,我感谢你。”望着那大概有一百米宽,两米高,二十米宽的草堆,我知道是主救了我。他们只要挖偏一点,或挖另一个角落,就不会挖到我。而且第二天,整个草堆已被雪掩埋。然而,他们装第二车草,就发现了我。

    苏联农民很有爱心,直唤我:“大巴力士!大巴力士!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大巴力士是俄文的“同志”。记得列宁曾说:“走到全世界,只要有同志的地方,你就不会饿死!”这话现已不管用了,但是,只要有十字架的地方,你就能找到你的弟兄姐妹,这是真的。

    这就是我得救的故事,我就这样信了主。这是神的恩典,是他将我寻回。

苏联的克格勃(KGB)

    之后,我被送到克格勃牢房。一进兵营,两个士兵就用刺刀把我衣服剥开,然后将我摆进盛满雪的浴白,拼命用雪搓我。然后又用镊子掐我,我痛了就抗议他们虐待犯人,他们说:“这下好了,知道痛就好了。”我这才明白他们天天这样对付我,是在医治我的冻伤,不然我的腿可能废了。

    起先苏联军方不相信我就是张伯笠,因为根据他们的情报,张伯笠应在秦城监狱服刑。后来有位将领来看我,告诉我为了中苏友好关系,他们决定送我回中国。翻译的士兵是个好人,教我给戈尔巴乔夫写信求救。于是,我提笔写信给苏联总统,写到一半,灵里受到责备:我为什么求人不求神呢?神既然救了我一次,必会救我第二次。于是,我将信撕了。

    我开始禁食祷告。狱方以为我又绝食抗议了,在天安门绝食不够,到这儿来绝食。他们怕出人命,就拼命用佳肴诱惑我。有次炊事兵烧了碗罗宋汤,热腾腾的美味摆在我面前。我常在俄国文学作品里,读到贵族如何喜爱这道汤。现在,我在彼得大帝的故乡,眼前这碗道地的罗宋汤,对我的引诱真是大。靠着主我胜过了。后来,他们强迫我喝牛奶和葡萄糖,说是国际红十字会的规定,我才开始喝些牛奶。

    一九九○年一月份,有天牢房突然打开,进来几名士兵,把我眼睛蒙上,架上卡车。约莫六小时车程,我们来到原来躲藏的那个草堆。四五十名士兵手持冲锋枪散开,一位上校拿着红外线望眼镜要我看,那时大约下午五点多钟,天都暗了。他要我记住:东边有个解放军团,离我约八里路;西边是解放军中队,离我有五里路;只要朝着中间走,就不会走进军营去。

    接着他对我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苏联不想得罪中国,也不想得罪关心民运人士的西方国家,因此决定让我自己走,自生自灭。他说:你既信神,就求他保守你吧。

    感谢主,他真是垂听我的祷告。还记得我向那上校说:“我跟你打个赌,起码两年中国政府抓不到我。”他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两点理由:“第一,上帝和我同在。第二,中国老百姓掩护我。”

    我想这话说得太满了,就这样,后来我真的又躲了两年。现在,我祷告不敢再乱说话。

荒山里的鲁宾逊

    走了两天两夜,才找到一户人家、喝了第一口水。为了不给别人带来牵连,我躲到深山里住。我那基督徒姐妹经常给我送食物,她来这儿要走一百多里路,其实她有子女、孙儿要照顾,非常忙碌。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姐姐的来到,我渴望和她交通分享。我最长有三个月之久,不见一个人,因为大风雪把路都封死了。

    在山里两年,最难捱的就是孤独。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听你说话,这滋味真难受。记得我向神祷告说:求你别让我失去说话的能力。我真是害怕,自己有天会得失语症。因此,每次向神祷告,我就出声音;此外,也大声唱诗歌,森林就是我的听众。

    然而,这却也是我和神最亲近的日子。当一个人这样孤单的时候,他才会紧紧抓住耶和华,仰望耶和华。而神也每每借着他所创造的大自然,向我显明他自己。在这样孤单的时刻,我时常有蒙恩的感觉,我深信这一段日子对我大有助益。

    头几个月,我得了奇痒无比的皮肤病,痒到我对着树皮磨蹭,把皮肤都磨破,掉下一块块肉来。姐听说醋有效,让我抹上醋,痛得我简直像上刑。后来,她跑了一趟哈尔滨,买来一瓶药,这皮肤病才治好。因为皮肤病痒到我无法入睡,我就拼命伐木,砍到筋疲力尽,好倒头就睡。到了春天,已经砍下一大堆木头。本来我睡在地洞里,此时灵机一动,何不像鲁宾逊一样,盖个木屋居住。于是我盖了一栋两房的木屋,梦想着有一天,妻儿搬来与我同住。

    有时我会打些鱼和野兽,冒险拿到镇上卖。换了钱,就买日常必需的盐巴和火柴,多余的钱存起来,准备寄给我的妻子。有一天,我奢侈点,买了一本朋友写的书,叫《雪舍黄昏》(????),另外买了两根油条。在大陆油条都是用报纸包的,在离婚广告栏里,竟看到一则和我相关的消息:“张伯笠,你的妻子李燕提出离婚诉讼,限你三个月之内到法庭,否则缺席宣判,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我非常难过,顿时丧失了再往下走的力气。妻子和女儿是逃亡中极大的精神支柱,不论多少艰难,我都忍下来,我都活下来,因为我有个盼望,不能让年轻的妻子有一天失去丈夫,不能让只有十五个月大的女儿,长大了没有爸爸可叫。

    回想在天安门的血泊中,妻子信誓旦旦,说绝对会等我回来。谁料在我忍受这么多苦难之后,等待我的竟然是一纸通告,用报纸对我进行离婚通缉令。我的妻子怎能这样绝情呢?我心里生出一股怨恨。

破碎与交托

    我连祷告的力量都丧失了。我对主说:“主啊,这就是你对我的破碎么?你连一点我自己的东西都不留给我吗?”但对主我不敢怨,我对他有敬畏之心,我求他指教我。

    回到山上,望着满天星斗,我不知道此刻妻子在哪颗星星底下,她在想什么?我的孩子在哪里?我年迈的父母禁得起这样的打击吗?在祷告中,神给了我引导:爱是须要饶恕的,爱是不计较人的恶。主说如果你爱她,你就该知道怎么做。

    于是,我给妻子写了封信,告诉她对于她所提的离婚诉讼,我第一是理解,第二是理解,第三还是理解。我感谢她过去所带给我的一切幸福,让我有一个丈夫和父亲的名份。也感谢她两年来对孩子的照顾,想也知道她们过得有多苦。而我只有一样祈求,请她把孩子带大,孩子已经不能和父亲在一起,她不能再和母亲分开。

    然而,最残酷的是,当我决定逃离中国,一个朋友告诉我,我的妻子为了再嫁,把孩子送人了。我为我的孩子哭泣,哭她有这样忍心离她而去的一位父亲和母亲,她是多么可怜。我恳求朋友带我去看女儿,虽然有公安二十四小时监控她,虽然公安对我下了格杀令,女儿是逮捕我的诱饵,但无论如何我要去看她。

    她住在一个农家,已经不是当年我怀中那骄宠的娃娃了,脸上都是风吹的裂纹。长得黑黑胖胖,穿著骯脏的衣服,都四岁了,我不知道她怎么长大的。我远远地看着她,她正在院子里喂狗。朋友不让我靠近和她说话,因为公安刚开车离开,可能是吃饭去,随时会回来。但我实在忍不住,跑过去和她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叫什么?”我问她。

    “张小雪。爸爸叫张伯笠。”

    “你爸爸呢?他怎么没来看你?”我再问她。

    “爸爸在北京大学念书,爸没毕业,毕业后就来看我。”

    女儿不认识我了,我难掩心中的悲苦,不顾朋友反对,要和女儿相认,要她喊我一声爸爸。我摘下伪装的警察帽子,对她说:

    “你看看我是谁?我不是警察。”

    “说不是警察的才危险。那是便衣警察。”她竟然知道什么是便衣警察。

    “你一定看过照片的,你认一认,是爸爸啊,叫声爸爸。”

    女儿楞了一下,似乎认出我来了,但就是叫不出口。

    “爸时间不多,得走了。你叫声爸爸啊!爸爸毕业后来接你。”

    她还是不开口,我塞了些钱给她,她问我是不是给姥姥的,我点了点头,朋友发动车子催促我上车。就在我失望要离开之际,女儿跑过来,趴着车窗,喊着:

    “爸爸,这是你的吉普车吗?你将来坐这车来接我吗?”

    我的眼泪,顷刻间一涌而出。

    女儿何等聪明,用这样的方式叫我,我对女儿说:

    “你要乖乖,爸会让奶奶接你回去。等爸爸毕业,爸一定来接你…”

    车子随即飞奔而去。一路流着泪,我将女儿交在主的手中。人世间的父母何等不可靠,只有主最可靠,耶稣基督所赐的才是真正的平安,我求神保守女儿平安长大。

逃出中国

    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我偷渡到香港。在那儿换过几十个住处,都是我不认得的陌生人家,但没一个把我出卖。之后,我到了美国。从王老四又变成张伯笠,人生发生剧大的变化。第一个星期,我到美国国会作证;布什总统接见我、称赞我是世上最勇敢的人;然后又到联合国大会发言;不论是在美国还是法国,成天有记者采访我。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发现世界有这么多好东西,我住在五星级的大饭店,望着华丽的泳池,和自己的小木屋相比,第一次了解什么叫天壤之别。

    美国政府给我最好的条件,让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工作、一边学英文。校长说只要我英文考过550分,就可以无条件进普大,选任何专业、给我全额奖学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我知道这是神的恩典,我也感谢他。然而,每回我祷告,我总不敢面对自己在雪地所承诺的:要为神所用。这样的闪避,使我和神的亲密关系有了隔阂。渐渐地,我连教会都不爱去了。

    第二年秋天,我到日内瓦参加大会,晕倒在会场。回到美国,住进普林斯顿医院,经过一星期的诊察,医生宣判我得了末期肝癌。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面对死亡。

    开始化疗后,我的头发脱落、我的脸变形。我不敢照镜子、拍相片。美丽、健康、学问和聪明,都不能叫人得救,这些都会如飞而去。我不断地向神祷告,我知道我得罪神了。

    起先,我还和神辩解。主,你岂不知道读普林斯顿大学,是我从小的梦想吗?主,你得让我安顿下来,我才好服事你啊?我和主不断摔跤,最后,我屈服了。我知道神在意的就是我服事他,履行我对他的诺言。然而,我也知道多少基督徒生病,也死了,神并不医治一切疾病。这时我赶紧给教会打电话,请牧师来为我施洗。教会弟兄姐妹就在病床前带我作了决志祷告。

    那天,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医院特别恩待我,随便我打多长都没关系。

    这是两年来,第一次和妈妈讲话。我和妈妈说,我信了主,请求她一定要信主,将来才能见面。妈妈听不懂,因为她不知道我病了,快死。我一急,就哭了。妈妈连忙叫我别哭,说她一定会信,会看我寄给她的圣经。

    那天我在森林里走,不断地流泪,我作了这样的祷告:

    “天父,这是你的恩典,我多么感谢你。让我向妈妈传福音,领她归主。求主保守我的家人每天和你亲近,带领还没有信的家人,让他们都能打开自己的心,归向你。也请你带领我前面的道路。”

    后来,有朋友至大陆,带了我的见证录音带给妈妈。妈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一九九五年,母亲信主受洗。如今,我的女儿也信了主。这是我人生最大的喜乐。 出死入生重新出发

    有一天,我在医院接到一通台湾打来的电话,台大学生会的一位同学对我说:

    “张伯笠,我们知道你快死了。想请你回国来医病,也看一看台湾的民主化。你一生追求民主,要死也死在自己的祖国嘛。”

    在台湾退辅会许历农将军协助下,我住进荣总。医生为我预备“六四”病房,给我最好的待遇。第三天,有位冯沪祥教授带了蒋纬国将军来看我,蒋先生一见我就哭。他说看见我,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从身上拿出一片黑纱,他说是六四那天太太给他缝的,没有一天不戴在身上。他告诉我他从没忘记六四天安门的孩子,只有等到六四沉冤得雪,他才会拿下来。他知道我病得很重,嘱咐我要祈求上帝保守我。第七天,医生、主任和院长都来到我的病房,对我进行宣判,要我别害怕,也别欣喜,他们说我根本不是肝癌,是肾脏病。

     我欣喜若狂,我知道:神应允了我的祷告。

    那天,我向神兑现我在雪地里所作的祷告:我若活过今天,我要全部为主所用。但是,我求神给我两年时间,为民运效力,否则我无法对得起六四死难的朋友。神真的照我所求为我成全。

    在荣总两个月后,治愈出院。接着两年,我担任了许多民运机构的职务。一九九六年底,我辞去在普林斯顿大学、为余英时教授作的研究工作。正式奉献作传道,由王永信牧师主持奉献礼。我一边上神学,同时加入赵天恩牧师的中国福音会,专门向大陆传福音。

    我时常想念救我的姐姐,有一天再见面,我要和她分享这一切奇异恩典。告诉她神怎样使用她,不只带领我成为基督徒,更成了传道人。像保罗劝勉提摩太,我也当“凡事谨慎,忍受苦难,作传道的工夫,尽我的职分。”到我离世的时候,但愿我也能如保罗说道:“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提后四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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